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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项规定成为中央政治局会议成文规定
2014-01-02 11:11:09 来源:
吃的革命
■策划/本刊编辑部
■执行/杨敏 徐浩程 贺海峰
策划人语
岁末年初,一场“吃的革命”自上而下推开。
这个变革的起点是12月4日。12月4日,“八项规定”成为中央政治局会议成文规定。此后中央高层考察时的“四菜一汤”标准配备、各地越来越细的落实详规、全社会厉行节约的号召……让“怎么吃”,成了基层官员必须仔细掂量的事情。
吃饭在中国绝非小事。饭局的重点在“局”,而非“饭”,书市上那些层出不穷、畅销不衰的“饭局”规则书足见一斑。
在高层强力带动下,基层“饭局”确有变化,也很明显,“四菜一汤”重回餐桌,但中国官场传统的饭局文化,离“破局”之日尚远。
从上行下效的政策传导,到制度约束,到文化重塑,路漫漫,其修远兮。
饭局之变
■ 本刊记者 杨 敏
“现在总算有双休日了”,王伟昆3年前考上公务员,现在中部某省会城市下辖郊县乡镇担任党政办副主任。
去年这时,正是他和同事最忙碌的时候。“天天接待好几场,连轴转,周末也回不了家”。但是,今年春节前却成了他所在的乡镇最空闲的时候。
年终评比项目归并了,县直部门不来检查了,接待少了,自然吃喝任务轻了。王伟昆坦言,“还真有点不习惯”。
这些变化,都是中央八项规定、六项禁令在基层落地后带来的传导效应。从2012年12月4日至今的50天时间里,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?
一个文件的38天里程
上面千条线,下面一根针。千头万绪,落点都在乡镇。作为中国政权的神经末梢,乡镇也是考量中央此番八项规定、六项禁令政策落地最好的视角。
对乡镇来说,“忙年”是多年延续下来的老传统。每年12月到春节前这段时间,乡镇一级常常忙得人仰马翻,乡镇接待也如流水宴,一席又一席。
王伟昆回忆,“去年最忙的一次,有一天来了三个部门年终检查,会议室都不够用了,有一批人还被带到乡政府老办公楼,临时打扫出一间。到了晚上,乡镇食堂搞接待,7个包间全部满员,还拼了桌才坐得下”。
王伟昆将乡镇接待对象归纳为三类:
一是调研考察的。上级领导到乡镇调研往往遇到层层加码的问题,比如一个市级领导到一个乡镇考察,县、乡镇的主要领导都会陪同,加上相关工作人员,动辄二三十个人。
二是检查督办的。乡镇就是个“针鼻子”,县级所有部门在乡镇都有对接点。一到年关,巡视组、检查团、督导组林林总总、轮番上阵,不堪重负。
三是业务交流的。“在我看来,有些所谓的考察、交流其实就是个幌子。但是,来了都是客,不能不接待,我们搞接待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很无奈”,王伟昆说。
2013年元月,王伟昆所在县的年终考核开始“变脸”,规定非经县委、县政府同意,各部门不允许下乡考核。
“以往各个主管的部门都要到乡镇去考核,今年改成集中统一考核,各个乡镇把年终的材料统一报到县里面,县里再分成不同的组集中考核。”王伟昆介绍。
其他乡镇的情况如何?
1月22日,《决策》记者走访了处于两省交界的另一个乡镇。乡镇党委书记王民听说记者来意,拿出了县纪委转发省纪委关于贯彻中央八项规定、六项禁令一个文件。
“省纪委签发日期是12月31日,县纪委签发日期是1月10号,我收到是1月11号”,王民说。
12月4日到1月11日,38天时间。在信息通达的今天,乡镇所感受到的变化,已经在文件正式抵达前悄然发生。
王民提及的一个变化,是不久前接待一位对口联系乡镇的市委常委。“领导下来检查工作,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作陪,县委书记、一位常委,还有我自己。”
如果换作以往,乡镇一级接待市领导,动静会大很多,阵容也会大很多。“中午非常简单的工作餐,5个人4道菜,一个高档菜都没给点。”王民说。
一直不喜烟酒的王民,在县直部门工作过20多年,在同事眼中,他是个典型的学者型官员。“这次八项规定、六项禁令背后的意义非常深远。基层干部是真心欢迎,关键还是要持续下去。”
谈及作风之变,王民认为至少有三个方面效益不容忽视。一是接待精简带来的经济效益。“以往公务接待,一顿饭至少两三千,现在几百元就可以了,这是实打实的节俭”。
二是提高了行政效能。“以往上级部门到乡镇指导工作,本来一个小时就办完事了,但是乡镇一挽留,喝茶打牌等开席,往往就要耽误很长时间”。
三是隐形的社会效益。“乡镇干部是离老百姓最近的公务员群体,精简接待,多务实少应酬,这种转变老百姓是看得最真切的”,王民说。
“吃饭”成了敏感词
如果从县乡往上,省市一级,又有何新变化?
2月27日中午,一位省直单位的处长,参加一项评审会刚刚结束。主办方见他拎包欲走,连忙挽留,“现在,吃饭太敏感了”,这位处长毫不犹豫离开了。
最近一段时间,政府单位负责搞接待的同志都感叹,即使到了“饭点”,客也很难留住。
当下政治语境中,“吃饭”两个字意味复杂,一时成了敏感词。《决策》记者尝试邀约省直机关几位相熟的朋友出来小坐,大家几乎异口同声,“有事说事,吃饭免谈”。
吃的革命,集中体现在地方“两会”上,各地不约而同,纷纷践行节俭风,从“排场两会”到“素颜两会”,就餐环节更是从桌餐改自助,减少菜品种类,不上酒水。
而各地简化接待,也多从管住“口”做起。贵州出台规定,省委常委、副省长和省直部门负责同志到乡(镇)、村调研用餐必须一律自带干粮、方便面等,不给基层添负担。河南也明确规定省委常委、副省长杜绝无实质性任务、照顾性出访;工作用餐原则上安排自助餐,一律不超过4个品种菜肴,一律不上酒。
春节前夕,也正是往年各省会城市高档餐饮的淘金旺季,现在却门庭冷落、鞍马稀少。
以杭州为例,一位饭店销售部工作人员说,团拜会从一两个月之前就开始预定了,但这半个月以来,政府机关的团拜会开始陆续取消,只剩下一些企业仍然有预定,有的酒店因此营业额比去年同期跌了六七成。
不仅仅是杭州,各省会城市主打公务接待的高档酒店,在今年春节前普遍遭遇寒流。《决策》记者通过多渠道获知,各省直单位的年终联谊活动纷纷取消,春节长假前的单位聚餐老惯例,也已骤停。
“弱爆了,弱爆了”,一位客户经理埋怨,临近“盛放”季节,大客户们突然全线撤退,一些酒店面对政府退单潮,都在谋划转型。“下阶段,我们会更多地抓企业市场,推出更多适合企业消费需要的产品。”这位经理说。
2月29日傍晚5点多钟,《决策》记者尝试在合肥两家知名酒店电话订餐,当晚12人以上大包厢,均可订到。换做以往,只有提前2天电话预约才可以。
可见,餐饮业“公务饭局”在节前的萧瑟,并非传闻。
一位业内人士称,“有些酒店,把赌注压在跟政府的关系上,养了一大群的客户经理去攻大客户,甚至触角延伸到市县一级”,公关政府大客户,一直是某知名酒店的营销策略,押宝在公务接待的酒店,势必是这场寒流中最大的输家。
但是,那些客源结构合理,面向大众餐饮的中档酒店,仍然车马喧闹。一位连锁餐饮企业老总提及自己的一次亲身经历,就非常具有典型性。这家企业在省会某繁华地段新开了一家酒店,原本希望能够挤进政府的公务接待定点,但是未能得偿所愿。
“我不擅长搞关系,这也是我的企业一直坚持中档定位、大众路线的根本原因。现在看来,我是因祸得福了”。
餐饮链条上的高端白酒市场,也因此收到了冲击。曾经风光的高端白酒市场影响尤甚。江苏苏酒实业公司副总经理张学谦介绍,相关规定对市场的影响不断“发酵”,白酒业首当其冲,影响很大。江苏多个县相继公布了地方版“禁酒令”,预计节后公务消费比往年会大幅缩减,高端白酒也随之进入“寒冬”。
最怕一阵风
“说实话,我也不愿意天天有应酬。这几年真的是吃坏了身体,喝坏了胃”。某省直机关处长何晟怀坦言,每到年终,下面一些单位的邀请就接二连三,“推托的话会说我失礼、不给面子。有时也真的是无奈。”
何晟怀深有感触地说,“白天围着轮子转,晚上围着桌子转”的机关干部,对此番六项禁令都是打心底里欢迎的,“这是很好的开端,最怕的就是一阵风”。
八项规定、六项禁令出台50余天时间,产生了实质性的传递效应,上行下效所形成的氛围,更多的是靠一种遵守规定的默契。
“以往每到年底,各级纪委都会出台相关禁令,但是执行的都不是太好。今年与往年最大的不同,还是上面先做出了样子”,一位接受《决策》记者采访的乡镇党政办主任说。
诚然,在中国特殊的政治生态文化中,揣摩上意、投其所好,上行而下效之,更多的靠一种默契,而非制度性的约束。因此,这种默契,随时会因为环境因子变化而失效。
最近,被卷入舆论漩涡的郑州凤凰台警务区民警团拜聚餐,扣押暗访记者事件,成为八项规定出台以来,最不和谐的一个音符。更有媒体报道,年底公款吃喝转入地下进行,单位内部餐厅和驻京办,成为公款接待新的庇护地。
由此可见,上行下效,只能起到旗帜鲜明的倡导风气之效,真正的作风转变,还需要制度性约束。
而制度性约束尤须对症下药,因此,首先需要明晰的一个问题就是,为什么此前多年禁令,总是管不了一张“饭桌”?公务接待奢靡风为何久禁不绝?
专家指出,公务接待的奢侈浪费之风流行原因有三。一是因为在行政配置中,权力过于集中,下级部门为了获取支援和利益,不惜超越政策底线,以美酒珍肴取悦于领导;二是因为某些部门公共资源配置过程透明度低,缺少监管;三是政府预算约束软化,为一些部门的铺张浪费打开方便之门。
简言之,如果真要刹住公款吃喝风气,需要的是治源头、抓过程、限权力。
一位餐饮企业老总从他的视角,也给出了独到见解,“现在中央的政策没问题,但媒体导向有问题。六项禁令的本意是严禁公款浪费奢靡,吃喝只是浮在表面的事。严抓公款浪费奢靡的根子是政府预算公开、政府支出公开,而不是到饭店酒楼去抓拍”。
此言不虚,酒店抓拍,只是一种借助媒体监督实现管理的一种反馈控制,而在抓源头的前馈控制,抓中间的过程控制都有着力点,才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
“试想,如果预算公开做得好,公务接待经费真正能够经得起晒,经得起挑刺,经得起质询,那样才会有一种内生的倒逼机制,政府才能捂紧钱袋子,吃喝上才会精打细算”。一位不愿意具名的学者分析说。
也有人从传统文化的视角,对“六项禁令”能否长时效的令行禁止,表达出担忧之情。改变官场风气不是一日之功,官场中人也有人认同,“酒场就是战场,酒风就是作风,酒量就是胆量,酒瓶就是水平”。
一直以来,“酒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”,酒场往往成为官员历练的重要场所,酒场应对能否自如,成为这些官员是否老练的重要标志。
“官场酒文化的颠覆,需要的是文火慢炖,慢慢疏导,疾风暴雨、运动式的治理往往起不到很好的功效,早几年,多地推出禁酒令,现在看来,执行效果也很难衡量”。一位专家分析说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此次“禁令”如山,能否行之将远,确需更多制度保障。(应受访对象要求,本文提及姓名均为化名)
【声音】
“每年年底,我们办公室的事情最多,举办各项活动、年终考评,随便一件事少不了办公室的参与。团拜宴请是领导最重视的工作之一,发请帖、联系场地、组织大家表演节目,搞得人人压力都很大。真的开吃了,大家光顾着敬酒、说话,往往每桌最后都会剩下很多菜,实在是浪费。索性取消了,大家安心工作,更实在。”
——小张
办公室秘书
“上级或是兄弟单位来人,吃饭时一定要在桌陪同,这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。从心底里讲,我非常排斥各类形式主义的饭局。但是,这种话很难说出口。”
——陈宏
某经济强镇副镇长
“现在还没有下猛药,还是潜移默化的。过去中办每年年底都会下相关的文件,纪委还有很多不准的文件。其实关键还是要看怎么做,关键在于执行。”
——王民
某镇党委书记
■本刊记者 徐浩程
“总不能因为吃一顿饭,就把他免职吧?!”1月21日,面对越来越详细的“八项规定”,中部某镇党委书记王民掂量着最严厉的结果。
在此前后近一个小时里,王民接了两个饭局的电话,还有数位下属过来请示晚上接待的安排。他一一推辞了。
同一天,数千里外的海南省琼中县,该县财政局被海南省纪委专项检查组查出,三顿饭吃掉了1.5万元。7天之后,该局长被免职。
用《人民日报》的话说,“未来一段时间将是中国官员们的‘高危期’,不仅腐败将遭遇‘严打’,道德失范行为也会对官员前途造成越来越严重的后果……不合格的官员将被淘汰,做不到与时俱进的官员也将出局。”
也有官员在网络上吐槽,称“疯子才想吃公宴”,“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,喝得老婆分床睡”。
一边是沉淀多年的官场饭局文化、圈子文化、权力结构,一边是越来越差的身体、越来越严的规章;一边是悬崖,一边是坚壁,基层官员挣扎在夹缝之中。没有治本之策,他们只能继续游走在饭局的漩涡中,五味杂陈。
矛盾的统一体
王民2010年从县直部门调任镇党委书记。该镇是县里的工业大镇。从部门领导到一镇主官,高升的王民,在谈及接待的语境下,仍不禁自嘲一下自己“眼皮浅”,看得不长远。
“‘八项规定’中的鲜花、红地毯等,乡镇没有或者很少用,最多的就是接待。”可对于酒量本来就不大的他来说,接待、应酬、饭局是一个不小负担。
“我现在的血压,就是到乡镇之后升上去的。夏天还好,冬天两场酒一喝,血压就直往上蹿。”王民称。
这样的例子在基层不少。且不论最近爆出来的内蒙古某县官员一天早上吃四顿早餐,晚上泡八次澡,此类比较极端的案例,每一位基层官员,对于应酬、饭局都有自己的“一肚子苦水”。
“其实我们陪得也很恼火,有的领导喜欢喝酒,你要是没陪到位,他不高兴;有的领导不喝酒,但是我们总得表达感情啊,还是要敬几杯。”一位乡镇干部说,“这种应酬酒哪个想天天喝嘛。”
“没想到副乡长就是个酒囊饭袋,陪吃陪喝比工作还累……酒桌上要硬着头皮抢着喝,替了书记替乡长,酒一个劲儿地往肚子里灌,宴席结束还要送人。一天下来筋疲力尽,肚子里除了酒精没有别的,实在受不了。”山东某镇副镇长由于饮酒过度肠胃出了问题,躺在病床上甚是懊恼。
据相关媒体调查,73.4%的人都感叹自己患上了“饭局焦虑症”。通常遇到饭局,能推则推,能躲则躲。仅有9%的人,对饭局有兴趣,只要有人请,就积极去参加。
焦虑之外,还有对现实的顺应。
基层官员说,“总会有几场推脱不掉的饭局。”王民当天推掉、躲过了大部分的接待,但当晚还是有两场饭局等着他。
厦门大学教授易中天在《闲话中国人》一书中劈头就来这么一句:“有人说,中国文化是吃饭吃出来的,西方文化是做爱做出来的。”不确定这个说法是否经得起考究与验证,但如此生动的表述却蕴涵了大学问:吃,对中国人来说,是一件天大的事。
这还只是面子的原因,更有里子的原因。
“上面来的都是领导,更不要说他们手里面有资源。不仅我们乡镇,下面的各村也都要向上面争取资金。”所以,王民称,饭有时候不得不吃,“请人吃饭才能多争取点资源、多搞点钱。”
当地一方势力,我们很多工作还得依靠他们。”一位乡镇干部告诉《决策》。
如此,乡镇在头痛与顺应之中,就被推到接待的最前沿,也形成了众多尴尬的场景:一边推杯换盏、宾主尽欢,一边谈着接待之痛、发着满腹牢骚。
而在“四菜一汤”清规的压力下,乡镇的饭局从品种繁多的土菜变成了四个火锅,更有甚者“四菜”变成了“四个大盘,可每个盘中都放有数个小盘。”
变形的“四菜一汤”,与其说是“上有政策、下有对策”的投机取巧,不如说是基层官员,面对饭局矛盾心态的现实写照。
被改变的性格
基层饭局,主宾尽可以在期待与头痛中寻着各自的心理平衡,此外的陪客呢?
“上面来人了,分管领导肯定要出席,党政一把手是否需要出席,得看安排。这是饭局两个主要角色,此外还需要陪客——与来人熟悉的乡镇相关办公室人员,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有几位在饭局中活跃的人。”某镇党政办副主任王伟昆告诉《决策》,这个角色一般非党政办主任莫属。
在他看来,党政办主任是乡镇大部分接待中重要的“陪客”,“如果主任或副主任去敬酒,书记一介绍说‘这是我们党政办主任’,来人会多喝一点。如果介绍说是党政办秘书,来人可能就沾一下嘴唇。分量不一样。”
此外,一个饭局就是一个临时的圈子,一个临时的沟通和交际平台——有些事确实在办公室或会议室谈不开,餐桌就成了沟通和交际平台,这个时候,点菜就成了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,多少人点多少菜,一两道好菜压阵,再配几道菜肴,不太奢华不太寒酸。
而这个平台的搭建者也是党政办主任,需要他们“掌握好整个饭局的节奏,什么时候细水长流,什么时候高潮迭起,有时还得领会领导的意图。”王伟昆称。
也正因如此,在饭局中,党政办主任绝不轻松,感受也另有滋味。
2010年,王伟昆从省城进入乡镇党政办工作,坚持了一年没有喝酒。“本来党政办工作就繁忙,一天工作下来还得应酬接待,长了都吃不消。而且刚去的时候,很多人都不认识,一上酒桌就感觉很无聊。”
但一年后,王伟昆升任党政办副主任,还是不得不“硬着头皮顶上去”。如今,在饭局中,他已经有“相对轻松一些了”的感觉。
从不适应,到“硬着头皮”,再到“相对轻松”,王伟昆用了两年完成转变。
与王伟昆经历相似的是另一位乡镇党政办主任秦玉。
2009年底,秦玉调任镇党政办副主任,安排第一场饭局时的惶恐心理,让她在谈及此事时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。
虽然当时接待的只是县里的领导,但在她看来,已经是“大领导”了。“好紧张,不知道怎么站,也不知道怎么坐。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不规范。”
负责提前安排饭菜的秦玉,“既不知道该上什么酒,也不知道点的菜是否合领导的口味。”为此,当晚她一口饭也没有吃,“就是观察领导是否满意,是否有其他需要”,整个心思都在饭局上面。
此后,秦玉养成了在接待时不吃饭或少吃饭的习惯,“我比服务员更专注一些,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别人身上。一年内我体重轻了13斤。”
一年后,秦玉才慢慢适应过来。
虽然再回顾这段经历,秦玉唏嘘一笑,称“哎,现在我觉得不需要那样。现在就比较轻松了,有些东西,搞不搞得好,别人并不会太在意,也不会太计较。”
但她还是明显感觉了自己身上的变化,“把我变过来了,我感觉到是对我性格的一种改变。”
困局何解
基层饭局已经成为一种惯性,在其中的基层官员,少有不被其改变者。2012年底,中共中央的“八项规定”以及“四菜一汤”的清规,试图扭转这种惯性。
2013年1月21日,海南省琼中县财政局公款消费刚被媒体暴露。28日,该财政局局长王群成为因公款接待而被免职的第一个人。
而1月29日,中共中央办公厅也发出通知指出,各地区各部门要充分认识狠刹浪费之风的重要性和迫切性,采取有力措施。各级领导干部,都要率先垂范,严格执行公务接待制度,严格落实各项节约措施,坚决杜绝公款浪费现象。
“公款吃喝入罪”之声再起。
2009年,岱山县高亭镇中心卫生院院长傅平洪侵吞单位公款44万余元,其中有32万余元用于支付个人餐费等开支,而被浙江舟山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1年。一时舆论哗然,叫好之声迭起,认为这是一个罕见的将公款吃喝定为贪污罪的案例。
虽然浙江舟山法院立即出面解释称,“公款吃喝并不是法院认定贪污罪的原因,只是被告人交代的其所贪污赃款的去向,不影响定罪量刑。”但“公款吃喝领刑”、“公款吃喝按贪污罪重判”、“公款吃喝入罪”之声四起,一如现在。
那么,如果公款吃喝真的入罪呢?
“单兵突进的话,最尴尬的还是基层官员。”一位基层官员告诉《决策》。他提醒记者,在琼中县财政局的案例中,只见接待者,未见被接待者。如果公款吃喝入罪,那么在基层官员在面对饭局时,除了矛盾之外,还会新增害怕。
害怕是因为处罚虽然加码,但饭局存在的环境、基础没有改变。正如西部一位市委秘书长称。“大量事实证明,哪个地方的接待工作做得好,其对外开放、利用外资的成功率就高,上级的了解就更深入,获得支持的力度就更大,经济发展也就较快。”
王民虽然不胜酒局,但掂量完最严厉的结果后,还是建议“慢慢来,不能一刀切”,在新规面前“有些人自觉,有些人不自觉,需要有一个慢慢影响的过程,有一个过渡。”(应受访对象要求,本文提及姓名均为化名)
饭局历史学
中国古代最著名的饭局,莫过于两千余年前的那场“鸿门宴”,但觥筹交错背后暗藏的玄机、杀机却未必是中国饭局传统的常态。孟尝君广招门客,对于那些投奔自己而来的侠士,无论贵贱都与自己吃一样的馔品。而战国四君子,门下笼络了食客三千,每日都会有大大小小的饭局开张——中国最早的圈子文化,就这样诞生在夜夜笙歌不绝的饭局之中。
饭局政治学
宋太祖在公元961年,安排酒宴,召集禁军将领石守信、王审琦等饮酒,叫他们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,歌儿舞女以终天年,从而以饭局为契机,轻松解除了重臣的兵权。
饭局社会学
香港大食客蔡澜先生,在“吃的讲义”里说,吃的文化,是交朋友最好的武器,你和宁波人谈起蟮糊、黄泥螺、臭冬瓜,他们大为兴奋。你和海外的香港人讲到云吞面,他们一定知道哪一档最好吃。
饭局文化学
在《礼记·礼运》里有这么一说,“夫礼之初,始诸饮食”,说的就是礼仪制度和风俗习惯始于饮食活动之源。金庸武侠小说出了菜谱,红楼也出了菜谱,几时能将袁枚《随园诗话》里隐藏的食谱也发掘出来?
■ 本刊记者 贺海峰
1月4日,贵州出台规定,要求省委常委、副省长和省直部门负责同志到乡(镇)、村调研时一律自带干粮、方便面,不给基层增加负担。其中,专门提到“不得接受宴请,不上高档菜肴,以当地家常菜为主”。
这项“要求很高”的新规定,在全国引起很大的震动。有评论称,此举“品”出了基层的苦涩与无奈,是党的优良传统的一种回归。
早在革命时期,歌谣“苏区干部好作风,自带干粮去办公”,曾经唱遍四方。改革开放之初,干部下村驻点自备粮票,一日三餐自掏腰包,可谓司空见惯。然而,据不完全统计,1989年中国公款吃喝开支仅为370亿元,1994年达到1000亿元,2010年突破一万亿元。有人戏称,“跑赢了GDP”。
迄今为止,中央禁止公款大吃大喝的文件发了上百个,各级党政部门发布的禁令更是不计其数。让人匪夷所思的是,公款吃喝之风却是愈演愈烈,无人敢破、无人能破。
基层饭局,走过了怎样的治乱循环?
“解决群众肚子里的油水问题”
1988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,牛群、李立山的经典相声《巧立名目》,对公款吃喝现象进行了辛辣嘲讽。
相声讲述了一个科长、三个秘书巧立名目公款吃喝的故事。秘书“牛群”向科长提议:“科长,大伙肚子里头可没油水了,咱能不能出去吃顿烤鸭。”科长欣然应允,并向上级打了报告,“为了纪念俄国著名生理学家巴甫洛夫诞辰139周年,举行隆重纪念活动”。四人吃了10只烤鸭,加上好酒,合计390元。
酒饱饭足,秘书高兴地说:“这样的学习形式生动、活泼、新颖、实惠,看得见,闻得着,有嚼头,有回味,下次活动还想参加。”在受到上级查处后,科长不以为意,反而振振有词:“现在干部制度改革,大家不投我的票,我就无法当领导。”
显然,当时粮食问题基本解决,肉禽蛋奶供应慢慢充裕,公款吃喝更多体现在“干部解馋”、“笼络人心”的层面。毕竟大家过去经常吃不好,甚至吃不饱,如今官员公款吃喝,从国家的角度多少有些“补偿过去被亏欠几十年”的心理,对于这种腐败现象表现出一定容忍度。
1980年代,柯云路的小说《新星》,对基层饭局有着极为生动的描述。年轻有为、抱负远大的李向南,到落后的农村担任县委书记。新官上任,他来到电业局,发现小食堂里正在举行一场宴会。原来,为了接待地区电力局的一位处长,县局30多名职工全体出动,陪同客人大吃大喝、嘻嘻闹闹。见到县委书记不期而至,县供电局书记十分激动,热情邀请李向南一起喝两杯:“李书记呀,你可得与民同乐啊!”说罢哈哈大笑。孰料,李向南扫视了一下众人,带点讽刺地问道:“知道犯了什么党纪国法了吗?”
此前,在全县干部大会上,他曾要求干部不该大吃大喝、铺张浪费,电业局显然违反了命令。李向南于是召集各局干部100多人到食堂开现场会,指着四张杯盘狼藉的圆桌,怒斥道:“一个客人,有两个陪客足够了。你们这些科长、干部,平常也是吃喝惯了、拿惯了的。我这样说你们冤枉吗?”结果没人吭气。除了要求他们自付酒席钱,李向南还责令县供电局党委成员、局长,扣发三个月工资;一般干部,每人扣发一个月工资。此外,他还宣布将在全县启动整党试点,并把县供电局作为试点单位之一。
在现实生活中,对公款吃喝保持抗拒的官员,同样不乏其人。最著名的当属时任上海市市长朱镕基,正是他倡导了影响深远的“四菜一汤”工作餐。据说,有一次他出席一项活动,发现现场摆了几十桌的酒席,全场嘉宾都在等他抵场。此时,朱镕基要求秘书在大宴会厅旁放一张小桌,给他上“四菜一汤”。可以想像,当时现场的官员是何等难堪。
尽管如此,“四菜一汤”仍然没有遏制住吃喝风。那些吃顺了嘴的官员还是能“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”,鱼翅、燕窝都算作“菜”,大盘子里边装小盘,的确煞费苦心。
“吃喝白条”与“惟上是从”
1990年代,特别是分税制改革之后,基层财政愈益捉襟见肘。一些公务人员随意欠下“吃喝白条”,更是引起公愤。
1987年,中部某镇的刘杰,在镇上开了一家“刘杰饭店”。因其出色的手艺,饭店生意异常红火,当地的镇政府将其作为定点饭店。政府机关照顾生意当然难得,但令刘杰始料未及的是,镇政府自1995年开始便出现欠款现象,到1999年后更是一分钱未付,使得欠款总额达到17.7万元,并直接导致饭店无法经营下去而倒闭。
经过长期讨要,2005年,刘杰终于拿到镇政府的一份还款计划:暂定每年还1000元。“照这样的还法,还清17万需要170年!”刘杰一怒之下,将镇政府告上法庭。但没想到的是,镇政府却暗地里搜集了一些收条,倒打一耙,扬言刘杰欠镇政府15.4万元。
显然,这在基层远非孤案。更有甚者,直接鱼肉百姓。
1999年,李昌平调任湖北省监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,他的一位老同学告诉他,自己上一年种了30亩地,倒贴了2000多元。排渍的时候,要把电管员请到村里,杀鸡、宰鸭、买鱼买肉、好酒好茶款待,否则绝不送电。“老百姓的庄稼被淹,当官的和管电的却划拳饮酒,不慌不忙……我真想杀人啊!”
然而,对于“上面”的人,基层政府必须好生招待,而不敢有半点轻慢。尽管在抱怨迎来送往、公款吃喝的麻烦,但所有地方官员都会毫不犹豫把精力投入到这个方面。
并且,权力越大、位置越重,吃喝应酬往往也就越多,并演化出了“转场”“跑片”等怪现象:在同一中午或晚上,官员转战多个酒场。官场所谓的长袖善舞、八面玲珑、左右逢源乃至滴水不漏等,无一不与这种官场应酬有关。
原因何在?不仅在于其具有公务接待的合理内核,还在于其承载着众多的官场功能。酒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。公款吃喝,不仅关乎一些官员的工作、利益、晋升以及交流媒介等官场要事,是官场各种环节的重要一环,是官场各种链条的枢纽所在。
一位局长曾去省城一部门跑项目。经过努力,省城领导终于答应批给一个100万元的项目。当晚,局长在省城一酒店宴请省城领导,以示感谢。酒过数巡,那位省城领导一连倒了满满10杯白酒,硬着舌头半开玩笑地说:“这次这个项目是100万元,现在桌上一共10杯酒。喝多少杯给多少钱,少喝一杯就少给10万元。”局长只好一饮而尽。10杯酒下肚,局长一头栽在地上,顿时不省人事,直接被送进了医院。
正如一则民谚所言:“领导干部不喝酒,一个朋友也没有;中层干部不喝酒,一点信息也没有;基层干部不喝酒,一点希望也没有;纪检干部不喝酒,一点线索也没有。”
市委书记稀里糊涂醉了
“现在再叫我去当市委书记,坚决不去,最怕的就是喝酒。有些人当了一任市委书记,基本上就倒了。”山东省政协副主席张传林坦言,喝酒场面之惨烈,不亚于三大战役。
进入21世纪以来,“主攻工业”成为市县政府的共同选择,“招商引资”成为压倒一切的“一号工程”。各地敞开胸怀拥抱客商,甚至穷尽一切办法吸引客商、争夺客商。
2007年,时任江苏省宿迁市委书记张新实到南京考察一个大项目。在吃饭时,客商突然提出喝酒,并径自向装葡萄酒的大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,说:“就这样喝!”张新实硬着头皮,一仰脖子把一大杯白酒一口干掉。
“喝,不胜酒力;不喝,就是对项目没有信心。关键时刻,只有冲上去,一切为了大项目,为了大项目一切!”张新实回忆说,结果稀里糊涂醉了,第二天上午吐了几次,难受得翻江倒海。
2008年春节过后,宿迁市县区招商小分队全部出动,奔赴全国、叩门招商。有时在同一个饭桌上,能碰头好几路招商人马,张新实戏称:“招商小分队成了吃饭游击队!”上海市委接待办一位处长惊讶地说,我们见过全国各地那么多招商的人,从来没有见过档案局的人也出来招商。一个客商当即表示,一个月之内打1000万元到宿迁来投资!
不过,“酒精”考验的公职人员也为此付出了健康的代价。2008年,山东省高唐县对该县10个县直机关960名官员进行体检,发现高血脂、脂肪肝等病高发。
2012年全国“两会”期间,一位县直部门官员到北京去招商引资,那段时间,他的神经基本上没有清醒过。粗略估算,他的肚子每天要灌进去5斤酒,包括白酒、红酒、啤酒。
“此行战果颇丰,几个投资项目已经达成意向,还结识了一批北京领导。”他说,“我是一个手里拿着药,一个手里抓着酒瓶子。还有人更厉害,有心脏病的,怀里揣着救心丸,喝酒的时候一点也不少喝。”
而武汉某医院则收治过一名银行行长。这位行长1977年分配到县银行,历任股长、副行长、行长,吃喝应酬推脱不掉,经常在外饮酒,每次一斤左右。后来,他记忆力逐渐减退,忘记自己在哪,东西找不到,智力下降,有时糊涂,到处跑。47岁那年,因弄丢重要的银行票据,被迫下岗回家。
“过度饮酒,就是在欢歌笑语中,直接攻击肝、肾、胃等要害部位。”张传林形象地比喻。
“禁酒令”能够走多远
最近几年,不少地方相继颁行了“禁酒令”。尽管赢来了一片叫好声,但改革者却也因此承担了很大压力。
2007年,河南省信阳市政府下达了“禁酒令”,要求公务员不允许在工作日中午喝酒。其实,早在2005年,河南省纪委就出台了《关于严禁机关工作人员影响公务和形象饮酒行为的暂行规定》。
这份文件申明,本规定的适用对象是全省所有公务人员;如有违反者,情节较轻的,按管理权限由有关机关和单位进行批评教育,或给予组织处分;情节严重并造成恶劣影响的,给予党纪、政纪处分;涉嫌犯罪的,移交司法机关处理。
但省纪委文件的第二条第一款后面还有个括号:(重大庆典、重大对省外公务接待活动等除外)。河南多个县市在制订本地“禁酒令”时,都照搬了这个括号。
一个投资考察团到某省辖市考察,中午市长设宴接待。开席之前,市长发话:“很抱歉,因为有‘禁酒令’,我不能喝酒,我让副市长陪大家吧。”市长走后,副市长说:“市长发了话,下午我就不用上班了。”结果喝得酩酊大醉。
但信阳则没有例外,即使省委书记来了,中午照样不给酒喝,另外还雷厉风行处理了164名干部。半年下来,全市招待费中,仅酒类一项就下降30%,节约费用4300多万元,相当于一个小县一年的财政收入。这项改革很快引起全国震动。
有趣的是,随后,河南省酒业协会在安排2008年工作时痛斥:“部分省地市政府规定‘禁止公务人员在工作日中午饮酒,明知故犯者,就地免职’,经咨询这是明显的违法行为。”他们向省人大常委会法工委、省政府法制办提出申请,要求修改甚至撤销这一规定。此事最终不了了之。
2012年,信阳市委书记王铁迁任河南省副省长。人们担心,信阳“禁酒令”会不会人走政息?在现实语境下,很多新政弹性非常之大,常常会以“一把手”和上级的意志为转移。目前,绝大多数“禁酒令”本身道德倡导性内容过多,具体责任追究等细节性规定少,缺乏实际可操作性。信阳的杀手锏是派出督察组四处暗访,最终势必疲于奔命,恐非长久之计。
而从根本上看,只有当权力被束缚,官员真正接受民众监督、向纳税人负责,才能从根本上止住“舌尖上”的浪费。
咸阳“廉政灶”试验
■ 王正攀
2006年,为减少公务接待及餐饮等费用,陕西省咸阳市结合当地实际在全国率先推出了“廉政灶”新政。“廉政灶”实施对象主要为乡镇政府,一般有两间以上专用房、有一名专职炊事员。
当地有一个形象的说法:“炒西葫芦、酸辣土豆丝、青菜炒蘑菇、辣椒炒肉,两小盘豆瓣酱和腐乳,一份锅盔馍,即为当地干部吃的一顿饭,一餐成本约40元,若6个人吃,平均一个人不到7块钱。”
此举开启了公务接待的新风,在当地引起很好的反响,不仅在陕西省全面铺开,还推广到了附近的河南、宁夏等地。中央关于改进工作作风、密切联系群众的八项规定发布后,“廉政灶”制度则更是声名鹊起。
逼出来的“廉政灶”
早在2000年,咸阳市旬邑县、永寿县就陆续出现了“廉政灶”,当时还没有“廉政灶”这一说法。“说得不好听的话,这都是穷出来、逼出来的。”咸阳市纪委党风廉政监察室主任池剑锋坦言。
池剑锋说,旬邑县是咸阳市土地面积最大的一个县,位于咸阳北部。北边这五县,在黄土高原和关中平原交界处,是大山区,只能靠天吃饭。因自然环境恶劣,被俗称为“渭北旱”,简而言之就是“穷”。
“2000年,北边几个县财政收入少。当时干部向农民收特产税,各种税让农民苦不堪言。干部的形象也不好。后来,他们主动开了一个灶。”咸阳市纪委党风廉政监察室副主任罗三友回忆。
永寿县监察局副局长祁文博则说:“当时也没想着是创新什么的,就是结合‘没钱、有灶’这么个实际开始的。”
那时的永寿县财政逼仄到了极限。1997年、1998年,为普及九年义务教育,仅盖学校校舍一项,全县就欠了1000多万元的债务,直到2008年才还清。另外,公务员工资要拖欠半年以上,科级干部每个月300元工资都发不出来。干部形象更是一落千丈。
2005年,旬邑县还出现了一些乡镇长期打白条消费,导致餐馆倒闭,引发餐馆老板集体讨债。“每到年关,乡镇大院里就挤满了手拿白条要账的饭店老板。有些行为过激的,甚至买把锁把政府大门给锁上了。”
这才逼出了“廉政灶”的雏形:把乡镇机关食堂办成乡镇公务接待的“灶”。
“廉政灶”改变了什么
王桥镇是咸阳市泾阳县距县城最远的一个镇,这个镇的“廉政灶”办起来后,无论是上头来检查工作、调研的干部,还是到村、组督促工作的镇干部,一律在“廉政灶”用餐。没“廉政灶”之前,干部工作到哪里,用餐就放在什么地方。比如到村里去工作,正赶在饭点上,就由村或居民组招待吃饭,无形中给基层增加了负担。现在有了硬性规定,无论是省里来的大干部,还是镇上自己的干部,全部到镇“廉政灶”就餐。这样,村、组在接待方面就成了“零负担”,很受群众欢迎。
与王桥镇相比,泾干镇就在泾阳县城,迎来送往任务更大一些。“廉政灶”制度未实行时,泾干镇隔三岔五就要在饭馆里招待方方面面的客人,花销大量的接待费不说,如果让这一拨客人吃得好,那一拨客人吃得差些,意见就来了。以前上头来了干部,总琢磨着让人家吃什么,不但要吃饱,还要吃好,现在就到“廉政灶”上吃饭,有什么吃什么,大家都表示理解。有了“廉政灶”,干部作风转变了,与群众的关系更加密切了。
咸阳市“廉政灶”在开办之初,就有一套较为完善的制度约束。咸阳市规定对来客招待实行“三定”:一是定额接待,就是乡镇所有公务接待必须放在“廉政灶”就餐,不得在经营性饭店招待;二是定额开支,来客每人每餐标准为5-20元,不许上烟酒;三是定员陪同,每次接待公务来客用餐,谁主管谁陪同,陪同人数不许超过1:3的比例。咸阳市还规定, 机关干部到乡镇进行业务检查指导时,除去必须在“廉政灶”就餐外,并按每人每餐1.5-5元的标准缴纳就餐费;乡镇干部到村上指导工作,无特殊情况必须返回乡镇“廉政灶”就餐。机关单位干部不得参加乡镇在经营性饭店的公款招待,乡镇干部不得参与村级的公款招待活动。
仅有好的制度还不够,尚需要进一步监督落实。“廉政灶”开办3个月后,咸阳市纪委要求各县对“廉政灶”进行一次大检查。检查结果表明,各乡镇杜绝了在营业性餐馆接待用餐,达到了建立“廉政灶”的目的。
咸阳市的乡镇“廉政灶”是在原机关食堂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,各地办食堂的水平参差不齐,有的乡镇条件十分简陋。咸阳市纪委副书记刘爱群说,全市13个县、市、区根据各自情况,制定了对“廉政灶”的补贴标准。县财政对每个“廉政灶”拨付5000元开办经费,用于餐具的购置,餐厅的整修等,然后每个月再拨给2000元的办灶补助,确保把“廉政灶”办出水平,长期坚持办下去。
咸阳市的“廉政灶”制度得到了陕西省纪委的肯定。2009年,省纪委专门就乡镇“廉政灶”的建设进行调研,并在今年初出台了推行乡镇公务接待“廉政灶”制度意见。
据了解,推行“廉政灶”建设以来,陕西省已有1300多个乡镇办起了“廉政灶”,乡镇公务接待费用支出平均下降40%以上,有效地遏制了基层干部大吃大喝的不正之风,促进了基层干部作风的转变。
“廉政灶”能不能进城
然而,细细想来,“廉政灶”推行已经多年了,广西的乡镇有,陕西的乡镇有,四川的乡镇也有,全国各地许多乡镇都曾设立有“廉政灶”。但从目前来看,可以说“廉政灶”一直坚持下来的并不多,而且还是仅限于部分乡镇,“廉政灶”一是没有在乡镇全面“开花”,二是始终没有“进城”。正像媒体所言,“廉政灶可以从基层抓起,但不能局限在乡镇。”乡镇设置“廉政灶”一方面是出于财政上的压力,另一方面是想搞一些廉政建设创新或是控制“三公消费”。但是,只在乡镇设置“廉政灶”是不够的,毕竟乡镇财政有限,有些时候并不具有代表性。“廉政灶”制度创新必须向上一层政府拓展,比如县一级或市一级的政府,工商、税务部门也可以设置“廉政灶”,并且可以把“廉政灶”的模式固定化、标准化。
民间曾经流行一句顺口溜:“革命的小酒天天醉,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。”这话说在点子上。吃吃喝喝,耗掉的不光是公款,更重要的是丢掉了我们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,在人民群众中造成了极坏的影响,败坏了党群干群关系。如果不坚决加以整治,后果不堪设想。
因此,遏制吃请风,我们的“廉政灶”不能停留在乡镇,还要让其“进城”,在区县级、地市级、省市级开办“廉政灶”上下功夫、下狠功夫。特别是党的十八大后,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身体力行倡导新作风,出台了“八项规定”。习近平总书记上任后首次离京视察,从深圳、珠海、佛山到广州,沿途不封路、不清场,不铺红毯,与群众相伴而行,入住普通酒店普通套房,吃自助餐等,为“八项规定”作出表率。目前,改进工作作风的新风已从中央吹到地方,各地正在以实际行动积极跟进。
而推广“廉政灶”的关键,是要进行制度规范。像中央的“八项规定”一样,把“廉政灶”的招待标准用制度形式固定下来,领导干部要带头遵守标准。无论级别多高,官有多大,公务接待都一丝不苟按照“廉政灶”的规矩来办事,敲钟见响,落地有声。唯如此,“廉政灶”遏制吃请风,才能“红灯”停,“绿灯”行,一路顺风。(作者单位:重庆市委党校、重庆行政学院)
食堂难办
食堂难办。难在什么地方呢?
你想啊,如果在食堂吃,肯定经常会遇到领导,第一次遇见还好,如果经常遇到就不好了,肯定就想回避。
一个乡镇食堂要养6个人,才能保证正常运转。厨师要4000多元一个月,才能找到一个好一点的。中午乡镇干部在食堂就餐,是定标准的。我帮他们算过一笔账,中午满打满算80人吧,每个人6块钱一份饭菜,一餐经营收入也就480元,一个月也就一万块钱。饭店主要是靠酒水来赚钱的,但是,乡镇午餐不准喝酒。我们乡镇离县城太近了,接待在县城多些,食堂晚上基本没生意。
我们乡镇新食堂2008年建成之后,已经换了三个承包人了。第一个承包人时间最长,那个人经营过小饭店,自己做厨师,但是饭菜不是很好。就辞了他。
2011年5月份又换了个承包人。第二个人来了,饭菜质量、服务都很好,但是根本赚不了钱,坚持几个月,也不行了。同年12月,就换了现在这个承包人。
乡镇食堂很难赚钱,可能离县城远一些的食堂相对会好一些。
(——C镇党政办主任)
食堂难管
2002年,乡镇合并的时候就一直有食堂。我们乡镇有规定,就是接待必须到食堂。现在,食堂条件也不差,6个包厢装修得比较好。接待多的时候,6个包间全满,有时候要挤在一起。现在食堂生意不差,但是赚钱少了。
在食堂接待是有标准的,来了什么人,什么级别的领导,标准都是不一样的。我们的食堂不是自助性质的,还是桌餐。食堂这块菜好限制,但是酒不好限制。酒一般都是乡政府买的,办公室管。什么领导上什么酒没有明确的规定,但是在办公室干的时间长了,你看见来什么人就知道拿什么酒了。
每次接待没有准确数字,只能说个大概。而且这与领导有关系,有些领导管得比较紧,就可以省不少。刚开始的时候,接待这一块还比较宽松,只要跟食堂讲一声,其他不管,只管上菜就行了,没有成本控制。现在严格多了,几人就餐,大概要点几个菜,几荤几素,都要讲清楚。我们自己点菜之后,饭菜开销这块可以减少40%左右。
以前食堂上菜,我们都不过问,现在每天都要到食堂去问问,买了哪些菜,有哪些东西。上面来人的话,再算一下乡里面多少人作陪,然后再点菜。作陪的人分管领导肯定要在,包括部门的负责人,还有部门里面在酒桌上比较能放得开的。那边来的人多,我们这边就多一点,少的话就少一些。如果来的是一把手局长的话,我们这边主要领导是要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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